170。这个刺眼的红色数字，不是某只股票的股价，也不是谁的高血压读数。它是早上7点，雅加达的空气质量指数（AQI）。

什么概念？等于你把头伸进一辆柴油卡车的排气管里，还要猛吸一口。在全球空气最差城市的排行榜上，这座拥有1000多万人口的东南亚第一大都会，常年霸榜第一。

你没听错，不是偶尔，是常态。来之前，我想象的是热带椰林、海风和东南亚的热情。落地第一天，现实就狠狠给了我一巴掌：这里没有碧海蓝天，只有一口永远咳不出来的“浓痰”。

那种令人窒息的“灰”

飞机降落在苏加诺-哈达机场前，我习惯性地把脸贴在舷窗上找地标。底下没有清晰的海岸线，也没有翠绿的植被。只有一团巨大的、厚重的、像发霉棉絮一样的灰黄色罩子，死死扣在城市头顶。

初看以为是阴天，或者热带特有的晨雾。直到走出机场大门，那股味道瞬间钻进鼻腔——不是海水的咸腥，而是一股混合着烧焦橡胶、劣质汽油和尘土的呛人味道。那一刻我才反应过来：这哪里是雾，纯粹就是毒气。

去酒店的路上，出租车司机见我一直盯着窗外看，习以为常地笑了笑。他指着窗外那层把摩天大楼腰斩的“灰纱”，淡定地说：“这是雅加达的特产，每天都有。”在这座城市，晴朗的蓝天是一种奢侈品，甚至是神迹。

大部分时间，太阳像是一个电压不稳的灯泡，努力想穿透这层厚厚的雾霾墙，最后只能投下惨白且无力的光。我站在酒店30层的窗前，试图眺望远处的地标建筑——国家纪念碑（Monas）。结果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剪影，像海市蜃楼一样虚幻。

就在这一刻，我喉咙发痒，没忍住咳了几声。这身体反应比脑子诚实：欢迎来到雅加达，人类呼吸系统的极限挑战场。

两千万根排气管的咆哮

如果说空气是雅加达的病症，那交通就是它的病灶。这里是全球著名的“堵城”，没有之一。在这个大雅加达都市圈里，生活着超过3000万人，却几乎没有像样的公共交通轨道网络（那个刚刚修好的地铁只有短短一条线，对于这座巨型城市来说，简直是杯水车薪）。

于是，所有人都被赶到了路面上。这里每天有超过2000万辆机动车在路上蠕动，其中大半是摩托车。

早晚高峰的苏迪曼大道（Jalan Sudirman），场面壮观得让人头皮发麻。双向十车道的马路，被塞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。汽车像是被困在沥青河里的铁块，动弹不得。

而摩托车大军就像黑压压的蝗虫群，见缝插针，甚至直接冲上人行道。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，那是几百万台内燃机同时在咆哮。每一脚油门，都在向这原本就浑浊的空气里，贡献一份新鲜出炉的废气。

有一次我想去仅仅3公里外的一个商场。打车软件显示需要45分钟。我不信邪，叫了一辆摩托车（Gojek）。

虽然只要15分钟，但却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15分钟。我就像一块夹心饼干，被夹在两辆冒着黑烟的公交车中间吃灰。右腿贴着别人的排气管，热浪把牛仔裤都要烫穿了。

下车后，我拿纸巾擦了一把脸，纸上全是肉眼可见的黑灰。这不是夸张，这就是每一个雅加达打工人的日常。为了生存，他们不得不每天在这个巨大的毒气室里穿梭两三个小时。

即使戴着口罩，你也知道那根本挡不住那些直径小于2.5微米的颗粒物侵入你的肺泡。

被折叠的呼吸权

在雅加达，连呼吸新鲜空气都是有阶级的。这座城市被一种残酷的逻辑分割成了两个世界。外面，是令人窒息的雾霾和尾气。

里面，是拥有全天候新风系统和恒温空调的顶级商场。

雅加达的商场（Mall）多到令人发指，大大小小有一百多个。大印尼购物中心（Grand Indonesia）或者太古广场（Pacific Place）里，完全是另一个平行宇宙。这里弥漫着高档香水的味道，冷气足得让人想穿外套。

那些穿着光鲜亮丽的富人和中产，在商场里吃饭、社交、溜娃，甚至健身。他们可以一整天不踏出这个“空气净化舱”半步。只有透过落地窗往外看时，才会意识到外面那个灰暗世界的存在。

而一墙之隔的贫民窟（Kampung），又是另一番景象。那里的房子低矮潮湿，紧挨着黑臭的河流。许多人不仅要忍受汽车尾气，还要忍受附近工厂偷排的废气，甚至还有邻居焚烧垃圾产生的剧毒烟雾。

是的，焚烧垃圾。在这个首都城市的很多角落，处理垃圾的方式依然原始且粗暴——一把火烧了。塑料燃烧的刺鼻味道混合着湿热的空气，那是底层生活最真实的味道。

我曾在一个巷口看到一群孩子在踢球，背景是远处正在冒烟的垃圾堆。他们光着脚，脸上挂着汗珠和灰尘，笑得很开心。那一幕看得我心里发酸。

对于他们来说，空气净化器是想都不敢想的天价家电，一台普通小米净化器的价格，可能抵得上他们一个月的收入。这就是雅加达，富人在买命，穷人在硬扛。

逃离沉没的泰坦尼克

待了半个月后，我终于看懂了那个惊天新闻背后的逻辑。印尼政府决定把首都迁走，去那个遥远的东加里曼丹森林里建一个新城——努山塔拉（Nusantara）。为什么要花300多亿美元搞这这种史诗级的大搬迁？

真的是为了平衡地区发展？别逗了。根本原因就两个字：救命。

雅加达快要“完”了。不仅是因为空气毒，更是因为地在这个字面意义上的“塌”。由于过度抽取地下水（因为自来水管网太烂），雅加达正以每年也许多达25厘米的速度下沉。

这甚至比海平面上升的速度还要快。这就是一艘正在缓缓沉没的泰坦尼克号，只不过它沉没的姿势不是断成两截，而是陷进泥潭和雾霾里。

我去看了雅加达北部的海堤。那是一道绝望的防线。一边是比路面还高的海水，一边是密密麻麻的渔村。

海水已经在慢慢渗过堤坝，路面上总是湿漉漉的。再加上头顶那怎么都散不去的灰色穹顶，给人一种极强的末日压迫感。政府其实心里门儿清：这地方的承载力已经崩了。

人太多，车太堵，水太脏，气太毒。迁都，是一场无奈的断臂求生。可是，政府部门和公务员可以搬走，那留下的这一千多万普通老百姓呢？

他们依然要在这个日益下沉、呼吸困难的城市里，为了几百万印尼盾（约合一两千人民币）的月薪，继续挣扎。

最后的倔强

离开雅加达那天，依然是一个重度污染天。AQI指数飙到了165。我在路边摊最后吃了一次Gado-Gado（印尼杂拌菜）。

摊主大妈一边挥舞着扇子赶苍蝇，一边大声和旁边的摩的司机开玩笑。尽管周围尘土飞扬，尽管头顶灰霾蔽日，他们的笑声依然爽朗得有些刺耳。也许这就是雅加达人的生存哲学。

既然改变不了环境，那就练就一副铁肺和一颗大心脏。

这也是我看清的真相：所谓的“首都发展”，是用透支环境和健康换来的极速狂奔。这一代雅加达人，正在用自己的肺，充当这座庞大工业机器的过滤器。它繁华、混乱、生猛，同时也让人心疼。

如果你没来过雅加达，你可能会被它吓退。但如果你来过，并在那层灰色的滤镜下生活过，你会发现这其实是一座生命力极其顽强的城市。哪怕是在毒气室里，生活依然在继续，热烈而滚烫。

雅加达旅游出行Tips：

关于口罩： 绝对的刚需。别带那种普通的医用外科口罩，那是心理安慰。请务必准备N95或KN95级别的口罩，尤其是在户外步行或乘坐摩托车时。

最佳出行时间： 尽量避开旱季（6月-9月），那时候雨水少，空气污染最严重。雨季虽然交通更堵，但至少大雨能短暂冲刷掉空中的尘埃，让你喘口气。

交通工具： 首选Blue Bird出租车或Silver Bird（更高端），正规且舒适。短距离可以用Grab或Gojek叫摩托车，但记得戴好口罩和头盔。千万别尝试早晚高峰去坐公交车，那是极限挑战。

躲避指南： 如果受不了空气，周末可以去附近的千岛群岛（Kepulauan Seribu）透透气，坐快艇一小时就能从地狱到天堂。或者就躲进Grand Indonesia、Plaza Indonesia这些巨型商场，那里是雅加达的避难所。

健康防护： 随身带点润喉糖和眼药水。空气里的颗粒物不仅呛嗓子，还会让眼睛干涩发痒。每天回到酒店，第一时间洗鼻子和洗脸，你会惊讶地发现洗出来的水是黑的。